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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婶的西红柿

来源: 北方文学汇 时间:2021-07-13

四婶的西红柿

我去老家时,选在太阳还未出来前的阴凉时刻。东方的天空已是鱼肚白色,朝霞还未出门,几颗稀稀拉拉的星子还未褪去点点星光,西方天空中,一轮弯月也还闪着淡淡的光芒。这个时候,凉快啊,微风轻拂,吹过树梢,树叶便沙沙作响,吹过田野,禾苗们便轻轻地伏低身子,吹过菜地,黄瓜藤便更紧地缠绕住藤架子。大地便在这晨风中慢慢地、慢慢地苏醒过来。

我路过四婶的菜园子时,她正在挑水浇菜,六十多岁的人了,佝偻着腰,扁担已经快滑到腰间了,枯瘦的双手紧紧地抓住扁担的绳子,一步一挨地将两桶粪肥挑到园子里。

四婶老了,岁月不但给了她满头白发,刻满皱纹如核桃般脸,还压垮了她的腰身,夺走了她的健壮。我经过她的园子里,便停下来:“四婶,这么早就淋菜啊?”

“是光子啊,回来看你妈妈啊,你就是孝顺。”闻声回头的四婶,看见是我,努力地绽出一个笑容来。

“四婶,你家的菜就是好,你看那西红柿,个个灯盏一个。”

她便得意起来,笑容的弧度更大,也更自然了。

我辞了她,回到妈妈家里,吃了一顿乡里的早餐,便听到院子里有迟缓的脚步声。母亲闻声便端着碗出去,一会儿就听见她喊:“四嫂子,是你啊,呷早饭了吗?一起吃点吧。”

我也忙走到院子里,只见四婶用个塑料袋装了十来个西红柿,个顶个鲜,看见我,又忙着绽出一个笑脸来,说:“光子,这是我自己种的,听说你们城里人爱吃,特意摘点给你。”

我慌忙接过,忙不迭地道谢,拿出五十块来塞给她,她硬是不肯收,一会儿,就慢慢回去了。我拿着那袋西红柿,如同拿着一个烫手的山芋,望着妈妈,盼望着她能出个主意。

妈妈说:“你拿着,你四婶的心意,不要拂了人家的脸,等几天,我给她拿瓶油去。”

四婶是邻家四叔的老婆,也是远近闻名的人物。她年轻时以“骁勇善战”著称,在我们这里无人敢惹。

记得有一年,小姨外出打工,小表弟没人管,就将他送到我家里来。小表弟那年七岁,是一个上树掏鸟、下河摸鱼,闲不下来的主。我弟弟当年六岁,平日里没人带着玩,显得胆子小,现在这两小孩结了伴,便胆大包天,每天上西家串东家,不时做点恶作剧,弄得狗嫌鸡厌的。

有一回,正是六月天的中午,太阳像个大火球,灸烤着大地,柳树被晒得蔫儿巴几,无精打采地站在水塘边,蝉儿躲在柳叶后,发出单调的叫声,听得人心烦意乱。劳累了半天的人们,喝下一碗稀饭,夹了几筷拍黄瓜,便沉沉睡去。趁着大人熟睡期间,表弟和弟弟从装睡中睁开眼睛,轻轻爬下竹铺,从后门一溜烟跑了。

去做什么呀?原来昨日下午,两人看见四婶婶家的西红柿熟了,一个个红通通的,像小灯笼样挂着,两个小孩心里像有什么东西挠着,挠啊挠啊,心痒难耐之下决定铤而走险。这个决定有点大胆。四婶婶是村里很著名的“泼妇”,骂街三天,不带重样的。她在娘家做姑娘时,便是吵架的一把好手。她娘家姐妹三人,她排行老幺,因为家里生的全是女孩,便被别人瞧不起,有意无意欺压她家。她的父亲一辈子与人为善,半天放不出一个屁。母亲身材矮小,天生苦瓜脸,不爱说话,也是挨欺的份,两个姐姐却颇有些骁勇,但凡有人欺上头来,是敢豁出命来的角色。

四婶出生时,哭个三天三夜不停歇,接生婆说,没看过这个强悍的孩子,将来又是一个“小辣椒”。接生婆到底见多识广,四婶渐渐长大,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劲比之两个姐姐,有过之无不及。与街坊四邻吵架时,她把衣袖扎起来,对姐姐说:“你回去,我来吵。”

与她对敌之人,吵得几下,便口干舌燥,无力抵抗,她每每获得胜利。

面对这样一个人,弟弟们居然想着去偷她的西红柿,简直是“耗子去舔猫屁股——找死”。

在烈日下,两个孩子猫着腰躲在菜园子里,藏身于西红柿树下,一边摘,一边吃,还挑肥拣瘦,青的不要,半红的不要,要吃口感纯正,红得透鲜的。

两个吃得不亦乐乎的孩子,一点也不知道危险的降临。在家里午睡的四婶感到心惊肉跳,寻思可能是有小王八蛋在祸害她的西红柿。那是她的宝贝,她天天浇水上肥,除草捉虫,一日不敢懈怠,就是等着西红柿熟了,能拿到集市上去卖个好价钱,换回点油盐酱醋。听说城里人就馋这一口。这几日,眼看那果子由青转红,她便一日紧张一日,村里野孩子多,对她家新鲜挂果的西红柿,眼馋得紧。

今日中午,她困得紧,却又睡不着,朦朦胧胧中,总觉得有人在她地里捣乱,实在睡不着了,便提根棍子来得地里。远远地,就察觉地里有人,她的心口一紧,哪个王八蛋趁她中午打盹的时候,来做这个下作事啊?她气得脸通红,手上的棍儿便不由自主地紧上一紧,脚下像踩着两只风火轮一般,飞快地跑过来,还有几十步远时,弟弟们已然发现了她,顿时唬着面无血色,两人赶紧爬起来,分头奔逃。

四婶见两个孩子分开来,愣了一下神,转瞬之间便决定追弟弟,表弟到底是客人,总得留几分薄面,况且弟弟年龄小一点,体力不够,四婶追起来更有把握。

但四婶还是错估了这些“泥娃娃”的体力,弟弟一边跑一边回头,隔得近时,便使劲跑,离得远了便停下来,朝四婶做个鬼脸,气得四婶哇哇大叫,更加发力狂奔。弟弟心眼又多,专门捡田滕小路跑,那些小径只有一双脚板宽,两旁都是水田,根本跑不快。

弟弟将四婶引诱到田间小路上,他自己如同鱼进了海里一样灵活,四婶却扭摆着身子越追越远,心急之下,一跤摔在水田里。

这可就闯了大祸。四婶穿着这身湿淋淋的衣服,一脚泥巴一脚水,找到我妈妈告状。

妈妈只得赔礼道歉,不住地说好话,很后只得把家里舍不得吃的、准备用来换油盐的鸡蛋赔给四婶,这才罢休。

看着这些新鲜的西红柿,我便把当年的事又拿出来说了一遍。

母亲说:“那时候,家家户户口袋里紧巴巴的,柴米油盐,农药化肥,孩子上学,哪一样不要花钱呐?你四婶三个孩子要上学,就靠着菜园子里出点钱,那些西红柿,卖得起价钱,她看得宝贝一样,自己从来舍不得吃上半个。那年被你弟弟他们遭蹋那么多,哪能不火冒三丈?”

现在的四婶,快七十了,还是闲不住,一心侍弄她的菜园子,现在的她,也不求着卖菜赚钱,纯粹是个爱好,菜长得好了,她经常给各家各户送点。现在,她的性格也好了,也不和别人吵架了,说话的声音也低柔了。

“都是穷闹的,现在大家都有钱了,火气也没那么大了。你四婶也温柔起来了。”母亲说。

太阳升起来时,我们准备回城了,经过四婶的菜园子时,她还在浇菜,依然佝偻着腰,太阳照着她,脸上的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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